颠来倒去的地缘政治

丁舟 2019-12-1919:15:00 评论 2,009 views

系列《言必称希腊还是中国》之5.7

2009年9月1日,在波兰格但斯克市的西盘半岛,波兰、德国、俄罗斯三国总理出席了二战欧洲战事爆发70周年纪念仪式。西盘半岛的纪念雕塑上有一条标语:“永远不要战争”。

1939年8月底,德国一艘战列舰借口友好访问,停泊在西盘半岛附近。9月1日4点45分是德军定下的进攻时间。4点48分,这艘德舰向半岛上的波军据点发射了第一发炮弹;同时,德国空军开始轰炸波兰的维隆市。随即,德国陆军全面入侵波兰。当日上午,希特勒在国会发表了颠倒黑白的演说:“昨日晚间,波兰的正规军已经对我们的领土发起了第一次进攻……为了制止这种疯狂行为,我别无他策,此后只有以武力对付武力……”。

9月17日,苏联按照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中与德国达成的共同占领波兰的秘密约定,借口保护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同胞,从东面入侵波兰。10月6日,波兰战役正式结束,德苏两国主要以布格河为界,瓜分了波兰。

颠来倒去的地缘政治

1939年9月1日,德国战舰攻击西盘半岛上的波军。

各国对二战起始时间的认定并不相同,但一般认为德国入侵波兰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全面爆发。二战给全世界带来空前浩劫,亲历者及后人以各种方式对其进行整理、总结、纪念,期望人类能够远离战争。波兰人民纪念二战的心态可能比其他国家更为复杂:开战时,德国是侵略者,苏联也是侵略者;战争结束时,苏联成了解放者;冷战结束后,苏联又成了侵略者……二战的性质已是定案,但由于战前、战中、战后政治上的云谲波诡,造成各国对战争的具体内容在认识上存在很多、很大的差异。

二战前夕,《凡尔赛条约》构建的政治体系已经濒临崩塌,战争迟早要爆发。德国作为战争策源地,首战没有选择因一战结仇最深的法国;素有欧洲火药桶之称的巴尔干地区也没有提供开战的契机。是什么原因导致波兰成为引爆战争的导火索呢?

自然地理上,德国、波兰、苏联三国的核心区主要处于欧洲版图的中欧平原(又名波德平原,面积30万平方公里)和东欧平原(又名俄罗斯平原,面积约400万平方公里),两个平原的面积之和占欧洲总面积的四成多。虽然拥有广阔的平原,但该地区受自然环境影响,发展较晚。欧洲历史的进程从地中海东部的古希腊算起,沿着海岸线顺时针绕了一圈。随着技术进步,只有其他地区开发后,才轮到该地区。如果把圆圈拆分成南北两线,脉络可能更清晰。跟欧洲地中海沿岸由东向西的顺次发展方向相反,阿尔卑斯山脉以北地区是由西向东。法兰克王国、神圣罗马帝国、波兰-立陶宛联合王国、沙皇俄国的顺次登场,不仅勾勒出历史风云的千年变幻,也记录下法、德、波、俄四国的恩恩怨怨。

在近现代史中,波兰作为欧洲的苦孩子,因地缘劣势被德俄两强包夹,注定要遭罪受难。不过,这只是历史的段落之一。在同样的地理位置,波兰曾因地缘优势称雄。在波兰-立陶宛联合王国最辉煌的时期,该国还拥有现在德国、白俄罗斯、乌克兰、俄罗斯及其他一些东欧国家的大片领土,欺负德国、俄国的先人易如反掌。

“波兰”之名被纳入历史是在公元十世纪。波兰人是西斯拉夫人的一支,受神圣罗马帝国影响,主要接受了天主教;同时,与其相邻的东斯拉夫人由于受拜占庭帝国影响,主要接受了东正教。于是,波兰就处在了两种宗教及两种文化的交汇处,罗马和君士坦丁堡都希望能对该地区施加影响。早期的波兰重复着法兰克王国和神圣罗马帝国早期的经历:生产技术落后,国王只是盟主,众多的公国和小封建主守护着各自的地盘,彼此还经常打打杀杀。

1226年,波兰玛索维亚大公康拉德无力应对普鲁士的入侵,于是请来在十字军东征中成立的条顿骑士团帮忙。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,骑士团正苦于无处长期立足,便顺势在维斯瓦河下游的格但斯克地区扎下根,并凭借罗马教廷的特许,建立骑士团国;以马林堡为中心,控制了普鲁士地区。骑士团不仅欺负波兰,后来还以打击异教徒之名攻击立陶宛大公国。那时的立陶宛是地区强国,面积比现在大得多。为了共同应对威胁,1385年,26岁的立陶宛大公雅盖洛与11岁的波兰女王雅德维加结婚,并承诺皈依天主教。两国结成政治联盟,建立起波兰-立陶宛联合王朝,即雅盖洛王朝。团结就是力量,1410年,波兰-立陶宛在格伦瓦尔德大战中击败骑士团国。从此臣属关系逆转,条顿骑士团衰落。几十年后,波兰-立陶宛征服普鲁士,并向东、南扩张,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。

15世纪至16世纪,西欧封建农奴制走向没落,加之人口增长、城镇化加速等一系列社会变化,造成欧洲的粮食生产重心东移。波兰-立陶宛凭借丰厚的农业资源,大兴封建农奴制,成为欧洲不可或缺的粮仓,一举占据了波罗的海谷物贸易总额的大约70%。尼德兰成为新的商业中心后,失去骑士团撑腰的汉萨同盟势力减弱,波兰直接经但泽(格但斯克)与阿姆斯特丹进行贸易,获利丰厚。除了粮食,木材、牲畜等也大量出口,换回西欧制造的各种商品。经济繁荣带来了文化繁荣。1500年前后,克拉科夫作为联合王朝的政治中心,成为欧洲最活跃的文化中心之一,哥白尼就曾在此学习。好日子还在持续,1569年,联合王朝升级为波兰-立陶宛联邦共和国,成为地区霸主。直至17世纪初,俄罗斯还很弱小,德意志一盘散沙。波兰-立陶宛不仅能出兵占领莫斯科,扶持傀儡沙皇,欺压条顿骑士团的继承者普鲁士;甚至还能依靠哥萨克人,骚扰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及其附属国克里米亚汗国。但是,波兰-立陶宛发展到此,已经百尺竿头很难更进一步了。

作为一个政治实体,波兰-立陶宛曾经形成过当时非常独特的贵族民主制。联邦共和国听上去十分现代;全国议会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;地方长官由地方推举和任免;1573年后规定,国王不能在生前指定继任者,而要由全国议会投票从有继任资格的王室成员中选出;政府不能随意加税,所有特别的征税措施都必须由议会通过才能实行。更为绝妙的是,与通常的多数表决制不同,波兰-立陶宛自1652年起制定了一种更为奇特的自由否决权制。议会的一切议案都必须得到全体议员的赞成才能通过,任何一名议员都有权否决议案。民主到这个程度,会给国家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呢?历史很快给出了答案。

与当时流行的君主专制国家相比,波兰-立陶宛更像是一个臃肿的联合体。王室拥有约1/5的土地,其他大小贵族都能各自为政。但贵族们确立了其合法享有的特权后,也就失去了继续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。以自由否决权为例,该制度看上去很民主,同时也意味着只要某个议员出于个人私利或地方利益,就可以轻易毁掉其他人的努力,其效率可想而知。波兰-立陶宛的民主政治是由于国家经济结构简单、严重依赖农奴制形成的,地域广阔、民族众多、教派林立等因素都增加了集权的难度。大家混合协调管理国家,不需要专制君主。这种民主貌似先进,实为落后,只能停留在贵族阶层,没有向下扩展的可能。归根结底,就是一群地主在经年累月地协商粮食价格。这跟英国民主制度的形成过程相比,可谓天壤之别。更危险的是,在君主专制高效的年代,出现这种低效的民主制度,无异于在狼群中把自己退化成一只羊。

17世纪初,波兰-立陶宛本想在波罗的海地区继续扩张,结果遇到新崛起的瑞典。波兰-立陶宛不是对手,开始丧失此前获得的地位,并于1660年终止了对普鲁士的宗主权。连续的失利除了工商业发展缓慢、军事技术落后等原因,还因为农业优势已经大不如前。从美洲引进的高产农作物增强了西欧各国粮食自给自足的能力,俄罗斯凭借更广阔的土地,提高粮食产量,增加出口。而波兰-立陶宛的农业优势一旦减弱,国家只会越来越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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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也纳之战中波兰-立陶宛国王约翰三世·索别斯基祝福军队取得胜利。1683年7月,奥斯曼和克里米亚军队围攻维也纳。9月,以波兰为首的联军驰援,解除了危机。作为胜利者,波兰-立陶宛获益有限,反而奥斯曼帝国的衰落给奥地利和俄罗斯提供了发展空间。

当联邦共和国的内部还在争夺蝇头小利、内乱加剧的时候,18世纪初,东面的俄罗斯崛起了。俄罗斯先击败瑞典,随即对波兰-立陶宛下手。对手的军事实力越来越弱,过程毫无悬念,俄罗斯逐步夺取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大片领土,并能安排由谁来当波兰-立陶宛的国王了。

如果外部威胁只来自一个方向,波兰-立陶宛也许还能像当年面对条顿骑士团那样集中精力应对;不幸的是,西面的普鲁士和西南面的奥地利不甘人后,也来参与这场弱肉强食的盛宴。从1772年至1795年,经过三次瓜分,波兰-立陶宛作为国家在地图上消失了。俄国获得的面积最大,普鲁士获得了重要的格但斯克地区。在此期间,波兰全国议会频繁开会讨论对策,但被三国收买的议员经常行使自由否决权,使国家机构陷于瘫痪状态,能够全票通过的都是卖国决议。集体卖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因为有俄国士兵持枪在会场监督议员们投票。法国大革命曾给波兰带来借助法国抗拒三国的希望,结果事与愿违,反而加速了被瓜分的进程。作为弱国,波兰失去了左右逢源的机会,因为三个都想扩张的强国最后达成了共识:与其留着这个麻烦制造者,不如把它瓜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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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世纪,波兰-立陶宛国家议会开会的场景。

亡国后,波兰人以起义做最后的抗争,并盼望得到法国的支持。开始,法国除了送来革命口号和各种赞美,别无他物;后来拿破仑来了,恢复了华沙公国和立陶宛公国,代价是组建波兰军团为其打仗。这次复国的梦想随着拿破仑的失败破灭了,波兰人民惨遭战争蹂躏。

波兰的灭国是政治上的,而文化上的波兰民族“国家”并未瓦解。在俄国统治下,1815年经维也纳会议确认,成立了波兰王国,通常称为波兰会议王国或俄属波兰,法理上是俄国的共主邦联。在被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的地区,也有波兰人的自管区。欧洲的民族融合过程通常比较缓慢,保持着一定人口数量的波兰民族从未停止各种抗争,不会被轻易同化,他们在等待时机重建独立的国家。

德、奥、俄三国还是欧洲的主角时,波兰看不到复国的希望。但欧洲的政治乱局迟早会给波兰提供复国的机会,尽管这一机会来得有些晚。一战结束,德、奥-匈战败;同时,俄国十月革命后,苏俄政府在1918年8月宣布废除关于瓜分波兰的所有条约,承认波兰人民享有建国权利。于是在战胜国的安排下,被灭国123年后,波兰复活了。

波兰的复国举措很快演变成扩张和复仇行动,并得到了英法的支持。对于德国和奥地利,波兰不仅恢复了1772年前的领土范围,还获得了德国西里西亚的重要工业产煤区,以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。波兰最为得意的是,占据了德国人居绝大多数的但泽走廊,从而将东普鲁士与德国其他地区分隔开来。西边的收获让波兰领导人毕苏斯基(1867~1935)认为,向东拓展疆土也是理所当然。他计划通过联合中东欧其他国家,建立一个以波兰为主的联盟,将波兰打造成地区霸主。

1919年,乌克兰乱局加重,成为多方角逐的地区,波兰趁机展开军事行动。起初很顺利,直至次年5月攻占基辅。刚刚解除东部白俄威胁的苏俄,面对咄咄逼人的波军,决定强势反击。波军从基辅一路败退至华沙,但在生死存亡的华沙保卫战中,击败苏俄红军,扭转了败局。毕苏斯基的“大波兰”梦想没能完全实现,列宁希望把波兰变成“红色桥梁”通向欧洲的宏图也暂时受挫。双方无力再战,于1921年3月签订条约。波兰的地理位置和政治表现受到英法的青睐,大家结成同盟。能成为牵制苏联和德国的重要国家,波兰一度很满意自己的成就,傲视东西,仿佛又回到了16世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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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0年8月,华沙战役中在阵地防御的波兰士兵。

在1920年代,德国和苏联在国际上都受到孤立,两国因此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协作关系,尤其是军事合作十分密切。到30年代中期,两国实力大增。尽管存在政治分歧,但德国与波兰结怨于但泽地区,苏联与波兰结怨于西白俄罗斯和西乌克兰地区,导致两国军政高层在波兰问题上再次达成共识:与其留着这个麻烦制造者,不如把它瓜分了。在大战来临前的1939年8月23日,两国签订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》,附加的秘密协定中就包括瓜分波兰。9月,战争爆发,两个强者仅仅耗费吹灰之力,波兰又一次在地图上消失了。

在工业时代,以军事手段高度复制农业时代的故事,战争的惨烈程度必然加剧。该地区为平原地带,历来缺少固定疆界;军事上易攻难守,实力稍强的一方总会产生扩张的冲动;加之民族众多,德国人、波兰人、立陶宛人、白俄罗斯人、乌克兰人、俄罗斯人,还有犹太人混杂其中,要想寻衅开战,并非难事。波兰在工业文明的大潮中掉队,二战中处于来回拉锯的主要通道,饱受战火摧残,导致人口死亡率高居榜首。

二战后,波兰被纳入苏东集团。重新划定的国境线比过去整体西移,虽然失去了白俄罗斯和乌克兰西部,却得到了奥得河、尼斯河以东传统上的德意志地区,并再次获得了但泽地区。因为东德的存在,冷战时期波兰不处于对抗的前沿。苏联解体后,波兰政治转向,后加入北约和欧盟,并加强了跟乌克兰中波兰族的关系,让乌克兰取代自己套上了地缘政治的枷锁。

历史上对于地缘政治的认识,可能欧洲人最有感悟,最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、次序层级。在“近攻远交”的基础原则下,两个相邻国家若无共同的安全威胁,极易产生矛盾,引发冲突;与之相反,两个国家距离越远,矛盾越少。虽然波兰的生死轮回已成过去,不过苏联的解体并未减轻欧盟国家的不安。它们整体顶在俄罗斯的面前,各种恐怖往事被不断提及,套上了一副更大的枷锁。而随着技术进步、交往频繁,地缘政治只会越搞越大。“近攻”的扩展正在不断挤压“远交”的空间,导致所有地球人都套上了枷锁。

与进取、贪婪交织,各国对地缘安全的焦虑、恐惧由来已久。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,警惕所有的潜在危险,人类的不安全感本是祖先进化过程中留给后代的一道防线,可是时间一长也会成为一块心病。个体的不安全感经过积累叠加,上升到国家层面,在激励自身进步的同时也埋下了战争的伏笔。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或者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竞争中,国家之间要想解决因地缘形成的安全困境绝非易事。如果不能做到,那么“永远不要战争”的口号永远只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口号。

丁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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